徘徊在旺角黑夜的鬼魂

2020-07-09  阅读 741 次 作者:

徘徊在旺角黑夜的鬼魂

姜丽明_工作区域 1.jpg


从某一刻起,当那些腐蚀性液体,炙热地在离的脸上煎出了白烟,让她的轮廓,随着白烟飘散在空气中后,火灼般的刺痛便成了她的永久烙印,那些对生命的热情也随之烧成了灰烬,而她,觉悟到自己只能如幽灵一般,在城市的黑夜中游走。


她只属于黑夜,黑夜只属于她,是那凌晨时分的旺角黑夜,光害中映照出廖落的街角,两旁是疏落地放着不同电讯公司摊子、楼上 café 或食肆的易拉架、宣传法轮功的横额,示威团体的手写字条。偶尔有零星的行人或车辆匆匆经过。黯夜中的旺角,再没有挤拥的人潮、熟食的气味、街头演唱者、内地杂耍团、电讯从业员、大妈团、自由行……退却了白日的繁嚣嘈杂,它像一个饱受摧残的女人,灵魂被淘空了,只余下残骸,只怕没有多少人懂得那种寂寞与悲怆——但离知道。


她自小在这个闹市的横街窄巷中穿梭,从金鱼街到女人街,再到灯红酒绿的砵兰街,那些匆忙而热闹的路人,大都专注放吃喝玩乐,不会去留意后街裏的阴暗,事实上,住在这附近的人,几乎每天都要钻进冷巷,与老鼠和垃圾擦身而过,才能回到居住个地方。离早已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和节奏,那些曾在波鞋街工作的日子裏,她以亲切的笑容和伶俐的口齿取得了大量游客们的欢心,让她有足够收入满足物慾;然而,当腐蚀性液体把她的面部轮廓毁掉后,白日的喧闹从此与她隔绝,她只能在黑夜中安然地行走,因为只有黑夜才会体贴地掩饰她的哀伤,让她不致因面容上的缺陷而感到痛苦。


于是,在深夜的旺角行人专用区及弥敦道散步,已成了离的习惯。当大多数的人正熟睡时,她就会醒来,踏着梦呓似的步伐,来回晃蕩,或绕着圈子,步伐轻慢而苍白,犹如她的脸孔,因为虚空而难以理解,令人产生怯懦的感觉而后退。她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人们的理解,那些丑陋和骯髒,彷彿注定要与幽暗綑绑在一起,故此,她只能拥抱黑夜,在黑夜中好好跟世界独处。


可是城市的喧嚣,总让黑暗残余着庸俗的痕迹。酒醉的呢喃戳破了夜深的静谧,爱侣的身影让加班者的寂寥蒙上一层阴影,便利店裏透着清白的光,店员不知是闷得发慌,还是太疲乏,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,立在收银机旁,透过玻璃,呆望着对面的街灯或红绿灯,仿彿正等待着救赎。


这一切让离感到不自在,但不构成她要赶走他们的原因。事实上,她没有企图去让任何人产生惊惧的感觉,她会穿上惨白的连身裙,只是想要黑夜中突显自己的存在感而已,但那长长的白色裙襬,一旦在黑暗的街道上飘逸着,就会不期然透出了鬼魅般的阴寒。人们没有留意离的双脚到底有没有触碰地面,看到了这个神祕而诡异的身影,他们只管露出慌忙的神色,快步或尖叫,以企图摆脱他们认为是可怕的局面。面对这一切,离不想亦不愿意作出任何解释,她只想寂静地度过每一个晚上,即使是失实的夸大或误解,只要得到宁静,哪怕全世界的人把她当成是妖鬼怪,她也毫不在乎。


日子久了,好些惊恐的面孔逐渐消失于黑夜的街角后,离以为从此能独佔黑夜之际,那个叫阿一的流浪汉,让她明白到,那些渴望孤独的想法,只不过是用来掩饰无边的寂寞罢了。


她在那个便利店外的垃圾桶遇见了他。


阿一,这个最为简单的名字,据后来本人的解释,只是他那知识水平低的双亲,为了方便书写而改的名字,就如他本人一样,从出生那天开始,就没有任何特别意义——只是作为一个人类生物,顺着自然法则存活于这个世界上。


他跟其他的露宿者没两样,一身破烂的衣衫,油腻而凌乱的头髮很久没有打理了,最特别的,可算是那尖利的眼光,不时闪出了某种原始的生命力及求生本能。


那个时候,一的手上正捧住从垃圾桶掏出来的思乐冰,由于吸吮得太用力,发出了「殊殊」的声响。他紧盯着离那苍白的身影逐渐变大,他生怕这个女生会抢走他的粮食,把杯子捏得更紧。作为一个男生,他觉得不必要退后或走掉。


「你不怕我麽?」离的声音很轻,生怕打破深宵的静谧。


「没有甚幺好可怕的。」一淡然地回答,「难道你是鬼幺?」


「如果我是呢?」


「是喔。」一继续吸食着思乐冰,因为吸到底了,饮管发出的「殊殊」声更大了。


「你不怕我把你拉到地狱去吗?」


「我倒想看看下面跟这里的分别。」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。


离感到讶异,原来有人的想法和自己这幺贴近。


她想起了久违的朋友们。那些曾经志同道合而无所不谈的朋友们,随着成长而淡出她的生命,或在她遇难后,早已无声无息地在她的生活中隐去。


她以为她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。然而,她终明白到,所谓的孤僻只不过是掩饰内心的缺陷或伤痕,人们终其一生,都冀盼能找到值得依偎的人,也许是友人,也许是亲人或爱人。


即使在不见天日的幽暗中,她只盼能找可依偎的人。


故此,她总会在散步的时候,在各个垃圾堆中寻找一的身影。


一从来也不接受她带来的食物。他总是坚持要在废物堆中搜索出剩食、厨余、过期食品、旧杂誌、免费报纸、生锈的电器、褪色的衣服……发掘物品的剩余价值,是他生活的意义。「人们太容易抛弃自己的物品,却轻易遗忘它们的价值。越繁华的都市,就会出现越多废物,城市的人们轻易涌现追寻新鲜感的心理,在商品的华丽的包装下,购买和替换成了必然的动作,结果,垃圾随处在不同的角落,但它们未必一无是处,只是城市容不下它们的生存空间。」


自从一离家出走后,他首先在深水埗和太子一带流连,把大量的宝物收集起来,然后,于午夜时分,在北河街跳蚤市场中,找个有利的位置,把宝物一一摊在地面上,让它们有机会得到顾客们的垂青,找到珍惜它们的归宿。过了好些日子,他发现到,作为最热闹昌盛的地区,旺角每天拥有惊人的废物数量惊人,就像一未被搜救的灾难现场。对此,他顿然生出了莫名的道德责任,所以,他便日以继夜以继日地,把那些被遗忘的旧物,从废墟中拯救出来。


离跟随着一,钻进大大小小的后巷,那些老鼠正咀嚼着水果的皮屑,发出嘶嘶的声音,苍蝇和蚊子肆意在垃圾桶上盘旋飞舞,蟑螂们也边晃动着触鬚边悄悄地爬过来分一杯羹。


她总是抑制不了打蟑螂的习惯,由于家教的关係,她对蟑螂毫不留情,每次看见那些椭圆而扁平的身影,她总会迅速找来武器,以最快速度把这些害虫置于诸死地。


所以,她总是无法理解一对于蟑螂的宽容和怜悯。一执意地相信蟑螂们的前身都是人类,「他们在这裏逗留,或许是残留着曾经作为人的记忆。」离只是认为这些昆虫的出现,只是抵受不住食物的诱惑,这是基于生物的求生本能,虽然,人类无法理解虫类的想法,所有的猜测只是出于主观臆想。


然而,一却再三强调,终有一天,他终会变成一只蟑螂。「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或许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,但更大的机会,是变了蟑螂。那麽,请你要打死蟑螂前,不妨多看两眼,不是让牠能苟存多一些时间,而是尝试让这只人见人憎的害虫,在你的脑袋里佔上一些空间,哪怕只是狭小而短暂的记忆,也好。」


他说起了逃离家人的原因。「出走,只为让自己变回了一个人。」他舔了一下可乐的罐子,那罐子本躺在满溢的垃圾桶旁,因为人的贪婪和粗暴,被压得凹不平。


「长期在狭隘的家裏生活,让我变成了一只甲虫,不得不瑟缩在细小的牀铺上,并必须套上厚重的外壳,才能自在地与家人相处。」然而,在一的父母与妹妹眼中,他却是一只蟑螂。当母亲的拖鞋朝他飞来,让他发现,眼前的亲人,隐藏着前所未有的狠劲时,他终觉悟到,所谓出走,不是最理智的结果,而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必然选择。


「果然,离开那个家以后,我回复了人类的状态,拥有健全的肢体四处行动,这是让我感到高兴的。」


离觉得自己也应该为一的决定感到欣喜,毕竟,因为这样,他们彼此之间才能相遇相知。但她还是无法认同某些故事的细节,直到后来,当她与一的生命再也无法交集时,她才发现那些细节的含意。


他们习惯性地坐在后巷的小食摊子旁,呆坐或聊天,因为这样做,食物的浓烈香气,就会把她们身上的馊臭味掩盖住。一喜欢看着老鼠和虫子窝在一起进食的情景,他觉得这是生命力的表现,「因为食物让牠们找回了生存的动力,让牠们在被人厌弃的世界中,锲而不捨地活着。」


离不想去求证一愿意与他作伴的原因,是否跟他对鼠虫的喜爱扯上任何关係,就如她也不愿知道一有否看清楚她的容貌,她宁愿黑暗让她那可怖而模糊的面孔变得更朦胧。


清晰只会让真相变得更残酷。


在更早以前,她就想向一坦承,她想要成为鬼魅的事实。「我曾经在脑海中想过无数次,缓缓走到马路中央,躺下,任由汽车辗过。或许会感到痛楚,但只是短暂的时间,比起长年累月的精神折磨轻鬆得多。」


离说完后,幽微的凉风静静经过他们,绿灯一闪一闪地催促着行人。


一沉默着,他的目光投向疏落经过的双层巴士,里面只有少量的乘客,在半梦半醒之间,离归途越来越近。他正待离从自溺的世界中抽离出来,把要说的话讲完。


「难道是我做错了甚幺事幺?」她不明白,为何上天要夺走那些曾经在她生命出现的美好。她十分清楚,那个伤害她的狂徒与她毫无关係,只是生命中的巧合和无常,让她成为陌生人手下的受害者。即使不是宿命,亦有如恶魔的诅咒,让她饱受折磨地渡过余生。


「自出生那天起,各个生命之间,就以不公平的状态存活着,只要想通,就没有甚幺好哀伤的。」一说着,不带着温暖的情绪。


离把这句说话记住,并不是因为其当中蕴含的哲理,而是作为朋友的纪念——纵然,她没有预料到身旁的这个人,会在不久的将来从她的生命中离开。如果早就知道有这样的结果,或许她会记住更多;然而,一切总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画上句号。


那是一个异常热闹的旺角黑夜。街道上停泊着好几辆庞大的垃圾车,在不同的街头中压成了深长的阴影。食环处的职员提着水喉喷洒着街道,哗啦哗啦的,溅起了无数水花。道路两旁和暗巷中的杂物,纷纷被清理人员搬进垃圾车后,这一带的街道变得异常宽阔,跟其他的街道没两样。


离踩着湿润的街道,沿路经过一个个乾净而空蕩的垃圾桶,她瞥见垃圾桶内,几乎甚幺也没有。冷巷中堆放的小食摊子也全都消失了,没有一丝食物的味道,只有漂白水的味道,刺鼻得令人作呕。


有一只蟑螂悄悄从墙角爬过来,触鬚朝左右两边摆,未知要走向何方。离盯着牠,竟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同情。


往后的日子,她将不会随便打死一只蟑螂。她很想告诉一,她会有这样的改变,但那个流浪汉再也没有出现,他仿似随着小食摊子、垃圾、杂物、生死未卜的老鼠及虫蚁,一同撤出旺角街道。


经过严谨的清理后,这个地区将以整洁作为旅游的卖点,但游人不会知道,关于鬼魅的传说,在街头巷尾,或是在暗角传诵着,隐隐然透着这条街道的过去。


在尚未适应阳光前,每到深夜时分,离总会照常在旺角行人专用区及弥敦道,踏着轻轻的步伐,慢步向清冷的街角,是习惯,更是期盼。


上一篇:
下一篇: